[作者简介]关四平(1953),男,黑龙江哈尔滨人,辽宁传媒学院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博士,从事中国古代小说研究。

[摘要]“东吴三督”是指吕蒙、朱然和陆逊。其中朱然接任吕蒙为都督的史实,得以澄清;朱然在孙权心目中的地位颇为突出,几可与吕蒙、陆逊并列。三人关系也非常密切,与孙权关系皆非同一般:吕蒙与孙权有师生之谊,朱然与孙权有同学之情,陆逊与孙权有亲属关系。荆州战役中吕蒙是指挥者,功居第一;陆逊协助吕蒙施骄兵计,且“为前部”,得到拜将封侯的重赏;朱然因“禽羽”功大而升职封侯。夷陵战役指挥者是陆逊,功居第一;朱然“并力拒备”,功居第二。罗贯中对“东吴三督”形象的塑造,较之史传是以减法为主,重要情节减中亦有加。从当代历史演义小说的创作层面来说,罗贯中所用减法之处亦是当下可用加法的有利之处,罗贯中无意中为后人留下更大的再创作空间。

[关键词]罗贯中;《三国志演义》;东吴三督

在历史小说创作中,碰到的首要问题是如何对待丰富的史料。伟大的历史小说家罗贯中在面对厚重的《三国志》和经过司马光加工过的《资治通鉴》(三国部分)时,是如何发挥其文学才能写出第一部长篇经典小说的呢?学界一般将创作历史小说对史料的处理叫做“选材”“取舍”“虚实”等,胡适称其为“剪裁”,鲁迅则以“排比”形容之。这既是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也是一个永不穷尽的课题。

中国史传浩如烟海,内涵宝藏,取之不竭,常谈常新。实际上选出史料之后,还有一个如何安排的问题。朱光潜有篇文章的题目就叫《选择与安排》,在文中,他先讲怎样选择材料,再讲如何安排材料,见解精辟,给人启发。胡适的“剪裁”是以剪布成衣作比喻,强调其重要性。鲁迅的“排比”说法也包含此意,侧重于怎样安排选出的材料。在此还是要讲这个老问题,为避免陷入上面所举概念内涵交叉的纠缠之中,笔者拟借用一个数学概念——加减法来重新阐释之。

魏蜀吴三方人物形象的总体塑造,同一人物在不同阶段、不同事件上,既有加也有减的问题。罗贯中面对庞杂的史料时所运用的加减法指导思想,就是作者的主观命意——拥刘反曹,对其赞赏的人物多用加法,对其所贬斥的人物则以减法为主,这其实也是文学创作的辩证法。笔者拟在前人与时贤研究与此相关问题的基础上,以东吴军事领域中关系密切的三个重要人物为中心,对此问题再申说一二,以总结历史小说创作的经验,为当下历史小说创作提供借鉴,达到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之目的。

一、“东吴三督”与孙权关系比较论

胡适曾指出:“文学的技术最重剪裁;会剪裁的,只消极力描写一两件事,便能有声有色。《三国演义》最不会剪裁;他的本领在于搜罗一切竹头木屑,破烂铜铁,不肯遗漏一点,因为不肯剪裁,故此书不成为文学的作品。话虽如此,然而《三国演义》究竟是一部绝好的通俗历史。在几千年通俗教育史上,没有一部书比得上他的魔力。……我们都曾尝过他的魔力,我们都曾受过他的恩惠,我们都应该对他表示相当的敬意与感谢!”在这个评价中包括赞扬和批评两个方面,后面的赞扬说得非常好,诚恳到位,充满感情,可以代表广大读者的心声;前面说到剪裁时对《三国志演义》的批评则未免片面,笔者一直不同意此观点,认为他贬低了这部经典小说的文学价值。

在考虑加减法课题研究的时候,突然想起胡适的这段话,仔细品味,倒觉得他说的也是实话,罗贯中的确是在千方百计搜罗材料,但问题是胡适只说对了一半,罗贯中对蜀汉集团是这样,而对东吴集团则不尽然。他对蜀汉用的是加法,对东吴则用的是减法。加减的原则是“拥刘反曹”的指导思想。当然也有客观原因,由于蜀汉未设史官,因此留下来的史料太少,罗贯中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好到处“搜罗”,而东吴则史料丰富,他又不想让东吴占太多篇幅,只好挑肥拣瘦,以减法为主了。鲁迅认为罗贯中是“皆排比陈寿《三国志》及裴松之注”,却忽略了《资治通鉴》(三国部分)承前启后的特殊作用。其实,最早“排比”《三国志》及裴注的乃是司马光。

(一)孙权重用朱然为都督考

学界历来有“江东四督”的说法,指周瑜、鲁肃、吕蒙和陆逊四位闪光的明星。笔者这里所说的“东吴三督”,则是借用这种提法,专门指后期吕蒙、朱然和陆逊三位都督。提出此想法的缘由是笔者在重新考查三国史料的过程中,发现朱然在孙权心目中及东吴后期的地位非常突出,甚至可与吕蒙、陆逊并列,鼎足而三,而且朱然居中,前接吕蒙,后连陆逊,三人关系非常密切,不可分割,故产生了“东吴三督”的想法。若与前期统观之,则可称之为“江东五督”。这也是笔者近来的一个新发现和收获。因为笔者读硕士时分别写过周瑜与鲁肃的论文,故不再赘述。

本文则合论“东吴三督”,其中以朱然为重点,联系和他同时期的有比较意义的吕蒙、陆逊,通过若干层面的具体比较分析,更容易看到朱然所处的地位及相关问题。另外,通过与吕蒙和陆逊的比较,才能更清楚地理解罗贯中对东吴人物塑造加减法的运用。在历史小说创作中,既要学习罗贯中运用加减法的经验,也要尽量避免他创作的弊端,以使历史题材创作更好地发挥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作用。

在此,首先应考证清楚的是,朱然是否做过都督?这关系到“东吴三督”的提法能否成立的问题。同时,这一提法如果成立,也就说明朱然和吕蒙、陆逊的地位是相当的,都担任过总管东吴军事的都督职位。能够证明这个问题的最为重要的论据是:在吕蒙病危之时,孙权曾明确提出替代者为谁的问题,吕蒙毫不犹豫地推荐了朱然。史载原文如下:

虎威将军吕蒙病笃,权问曰:“卿如不起,谁可代者?”蒙对曰:“朱然胆守有余,愚以为可任。”蒙卒,权假然节,镇江陵。

此段文字言简意赅,主题突出,事实清楚。可分两段:前段是假设,后段是落实。试从三个角度分析之:第一,这说明朱然在吕蒙心目中的特殊地位,认为他有接任东吴都督的实力,故郑重推举之。第二,这也证明朱然在东吴的显要地位,能够名副其实,得到众将军的认可和拥护。第三,更为重要的是孙权信任朱然。吕蒙死后孙权果然让朱然担此重任。这就充分证明朱然的确就任了都督一职,成为东吴的第四位都督。由此可见,本文“东吴三督”的提法是可以成立的。若前后加在一起,他应是“江东五督”之一。

与此相关,《资治通鉴》中没有写吕蒙死后朱然接任都督的内容。嘉靖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也没有写吕蒙死后谁接任都督的问题,一直到刘备伐吴开始后才明确写到陆逊就任大都督。一般读者由此误以为接任吕蒙的是陆逊。若从艺术上看,罗贯中对朱然接任吕蒙事件的减法应是一处败笔。实际上几句话就可以说明白,即使是把史料原文加入其中亦可,那样情节就完整了。罗贯中为何舍此不取呢?也可能是受《资治通鉴》的影响。但罗贯中在小说中于吕蒙死后还是征引陈寿对吕蒙的评价以收结之,表示他对史实总体上的尊重,而毛宗岗则删去了陈寿的评价,相比之下,还是有评价更好一些。

(二)“东吴三督”与孙权的特殊关系

从孙权与吕蒙、朱然、陆逊三者关系层面观照,其君臣关系的亲密程度皆非同一般。

朱然与孙权关系之密切应居首位,这有《三国志·朱然传》为证:“然尝与权同学书,结恩爱。”这说明孙权与朱然结识最早,共同学习的经历使他们建立起亲密的关系。孙权掌权后,朱然始进入仕途,“权奇其能”是孙权对朱然能力的充分肯定,说明朱然得到了孙权的信任,为以后被重用打下基础。

陆逊与孙权有亲属关系:“权以策女配逊。”即孙权是陆逊的叔丈人。这应属于政治联姻,因为陆家乃“世江东大族”。这种婚姻关系非常亲近,这也为后面陆逊敢于冒险介入太子问题埋下伏笔。

吕蒙与孙权有师生关系。孙权曾经指导吕蒙读书,吕蒙先是以繁忙推脱,孙权进一步说服吕蒙,“蒙始就学,笃志不倦,其所览见,旧儒不胜”。这说明孙权有意对吕蒙进行特殊培养,终使其脱颖而出,文武双全,令鲁肃刮目相看。这也是他后来能有突出功绩的重要原因。

朱然重病时,孙权赐予朱然饮食、医药,又遣使探病,还有孙权的减膳、不寐,简直视朱然之病胜过己病。朱然死后,“权素服举哀,为之感恸”,痛失股肱,情真意切。君臣二人,有始有终。朱然是享尽哀荣,在东吴历史上是少见的。且看陈寿的描写:

寝疾二年,后渐增笃,权昼为减膳,夜为不寐,中使医药口食之物,相望于道。然每遣使表疾病消息,权辄召见,口自问讯,入赐酒食,出送布帛。自创业功臣疾病,权意之所钟,吕蒙、凌统最重,然其次矣。年六十八,赤乌十二年卒,权素服举哀,为之感恸。

再看吕蒙病后孙权的表现:

会蒙疾发,权时在公安,迎置内殿,所以治护者万方, 募封内有能愈蒙疾者,赐千金。时有针加,权为之惨慽,又恐劳动,常穿壁瞻之,见小能下食则喜,顾左右言笑,不然则咄唶,夜不能寐。病中瘳,为下赦令,群臣毕贺。……年四十二,遂卒于内殿。时权哀痛甚,为之降损。

孙权对待吕蒙与朱然相同方面,如病中的“夜不能寐”,死后之哀痛,基本一致;所异者,又多了细节描写。虽然陈寿认为“功臣疾病,权意之所钟,吕蒙、凌统最重,然其次矣”,但从孙权所投入的感情分量与亲密程度来说,他对待吕、朱二人是不相上下的。从终点的角度来说,朱然享年比吕蒙多二十六年的生命长度,朱然显然更为荣幸。

相比之下,陆逊则没有这么幸运,因为他介入君王忌讳的太子废立之事,受到孙权的猜忌责让:“权累遣中使责让逊,逊愤恚致卒,时年六十三,家无余财。”其悲剧结局令人痛惜。

朱然与孙权同学关系的记载中尚有值得挖掘的深层内涵,考其旁证,则可知晓。《吕蒙传》裴注引《江表传》载孙权回顾其所学内容曰:“孤少时历《诗》《书》《礼记》《左传》《国语》,惟不读《易》。至统事以来,省三史、诸家兵书,自以为大有所益。……宜急读《孙子》《六韬》《左传》《国语》及三史。”若与前述朱然与孙权同学统观,同学者,学习内容相同也,孙权所述应也是朱然所学之内容。这说明朱然不仅是“以勇烈著闻”的武将,他还有学文经历与文化修养,是一位文武双全的儒将。

二、“东吴三督”功绩与地位比较论

根据罗贯中《三国志演义》加减法的运用,本文对“东吴三督”功绩的比较主要围绕夺荆州和夷陵之战进行。在这两大战役中,吕蒙只参加了夺荆州之战,陆逊和朱然则全都参加了。

(一)荆州战役三人功绩之比较

相同之处是三人都披坚执锐,亲赴战场,功绩卓著。从个性差异层面比较而言,陈寿《陆逊传》写陆逊主动见吕蒙,提出其“出其不意”的计策。吕蒙在回答孙权“谁可代卿者”的问话时,向孙权推荐陆逊:“陆逊意思深长,才堪负重,观其规虑,终可大任。而未有远名,非羽所忌,无复是过。若用之,当令外自韬隐,内察形便,然后可克。”孙权纳之。

罗贯中基本遵循陈寿的思路,更突出陆逊在吕蒙无计可施、只好装病的情况下,明确提出“卑辞赞美关公,以骄其心”的骄兵之计,且暗含毛遂自荐之意,强调陆逊有思想、有创意,有运筹帷幄的一面。由此可见,一般所说“关羽大意失荆州”并不准确,《三国志演义》写得很清楚,关羽并非粗心“大意”,他事先充分考虑了防备东吴夺荆州的危险性。他只是误中陆逊的骄兵之计,故准确的说法应是“关羽骄傲失荆州”。

在陆逊实施骄兵之计的过程中,罗贯中通过对比方法写出:陆逊派人见关羽之前,关羽是严密防护的,建了烽火台,留下可保卫荆州的兵力。只是陆逊骄兵之计得逞后,关羽才撤走守荆州的主力部队。这个情节在《三国志演义》中有精彩的描写。故可曰:夺荆州的运筹帷幄之功,应归于陆逊,足见陆逊是有大智慧的儒将。

夺荆州战役主要指挥者是吕蒙,他运用心理战瓦解关羽部队,堪称军事史上的精彩案例。这在《三国志》与《三国志演义》中是一致的,小说描写更为细致和精彩。陈寿在总评中称誉为“最其妙者”二者之一的吕蒙“谲郝普”,则被罗贯中减去了。

朱然在夺荆州战役中的表现,仅在《三国志·朱然传》中有五句简明概括:“建安二十四年,从讨关羽,别与潘璋到临沮禽羽,迁昭武将军,封西安乡侯。”字数虽少,内涵丰富。首说时间,次叙事件,突出重点——“禽羽”,最后,因功大而厚赏,升职封侯。这是典型的史家笔法,言简意赅,文约义丰。罗贯中笔下相关情节的字数要多于史传,重点也在活捉关羽的情节上,但其用意是为突出关羽的英勇不屈。既为符合史实,又不有损关羽的高大形象,罗贯中增加了朱然和潘璋设下埋伏的曲折情节。先是孙权下令:“遂令朱然、潘璋领两枝精兵,各依军令埋伏去讫。”

关羽突围杀出麦城后,与朱然对面交锋:

一彪军出,为首大将乃丹阳故鄣人也,姓朱,名然, 字义封, 骤马挺枪大叫曰:“关公休走,趁早下马受降!”公大怒,拍马轮刀来战,未及三合,朱然便走。

罗贯中运用正衬的艺术方法,先突出朱然的英武勇猛和儒将风采,在关羽走麦城的困境中仍然尊称其为“关公”,在更高层次上衬托关羽的高大形象。接着还有“朱然回兵掩杀”“伏兵又起,背后朱然、潘璋精兵掩至”等一系列跟踪描写。此乃罗贯中“减中有加”艺术处理方法的成功例证。

(二)夷陵战役陆逊、朱然功绩比较

从东吴的角度说,夷陵之战的大获全胜首功应归于陆逊,他是战役的总指挥。孙权重用陆逊为大都督:“黄武元年,刘备率大众来向西界,权命逊为大都督、假节,督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拒之。”孙权慧眼识人,破格启用陆逊;陆逊临危受命,以火攻取得决定性胜利。朱然在陆逊之下,为统兵御敌的六大将之首,功绩仅次于陆逊。

相比之下,在《朱然传》中,陈寿为突出传主朱然,换了角度和笔法:“黄武元年,刘备举兵攻宜都,然督五千人与陆逊并力拒备。然别攻破备前锋,断其后道,备遂破走。拜征北将军,封永安侯。”这里,先总述“与陆逊并力拒备”,然后突出其主要战绩,从先、后两方面描写:先攻破了刘备的先锋部队,又“断其后道”,最后以因果句总结:刘备因此败走,朱然也因功高而升职封侯。陆逊功居第一,朱然功居第二。同时又突出了朱然的功绩和地位,以恢复历史的本来面目。

从个人官职的发展情况来看,陆逊为首,做到丞相,实现了古代士林“出将入相”的人生理想。陆逊是“赤乌七年,代顾雍为丞相”。孙权特下诏书,给予其极高的评价:“惟君天资聪睿,明德显融,统任上将,匡国弭难。夫有超世之功者,必应光大之宠;怀文武之才者,必荷社稷之重。”从中可见孙权表彰陆逊夷陵之战匡国功绩的良苦用心。

从寿命长短来看,“东吴三督”中,吕蒙死的最早,陆逊次之,朱然寿命最长。随着时间的延展,朱然为东吴服务的时间在加长,其功绩与贡献也会随之加大。陆逊死后,朱然的地位再次提升,又一次被孙权任命为大都督:“权特复使然总为大督。又陆逊亦卒,功臣名将存者惟然,莫与比隆。”从陈寿“莫与比隆”可知朱然在当时东吴的突出地位及孙权对他的格外重用。

(三)陆逊任都督职位考辨

在“江东四督”中,陆逊的任职有点复杂。从前文的考证可知,吕蒙去世后的第四位都督接任者是朱然,而非一般认为的陆逊。一般人的误解也有纪传体史书文本记述的误导在焉。在荆州战役开战前,《三国志·陆逊传》的确写有“权乃召逊,拜偏将车右部督代蒙”的文字记载,《资治通鉴》与此相同。但这个情节是吕蒙、陆逊与孙权合谋定下的计策,目的是迷惑关羽,以夺取荆州。此事遗留的疑义是夺荆州战役启动,孙权是否把都督一职还给吕蒙。按照《陆逊传》所写,陆逊骄兵之计得逞后,向孙权汇报成果曰:

逊具启形状,陈其可禽之要。权乃潜军而上,使逊与吕蒙为前部,至即克公安、南郡。逊径进,领宜都太守,拜抚边将军,封华亭侯。

文中“使逊与吕蒙为前部”的表述存有歧义,“使”的主语是孙权,可见孙权是总指挥。宾语是主谓词组——“逊与吕蒙为前部”,其中陆逊与吕蒙并列,而且陆逊还排在吕蒙前面,那么谁是都督呢?并未写明,而“克公安、南郡”之功,也是二人共有焉,平分秋色,因此陆逊得到孙权拜将封侯的重赏。这就让读者对于都督的任职产生误解。而按《资治通鉴》所写,在荆州战役打响之前,孙权又明确地把都督职位还给了吕蒙:

权欲令征虏将军孙皎与吕蒙为左右部大督,蒙曰:“若至尊以征虏能,宜用之;以蒙能,宜用蒙。昔周瑜、程普为左右部督,督兵攻江陵,虽事决于瑜,普自恃久将,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几败国事,此目前之戒也。”权寤,谢蒙曰:“以卿为大督,命皎为后继可也。”

按孙权的本意,拟分设左右二督共同负责指挥,其中当然不无分权互相监督之权术在焉,吕蒙对此明确表示反对,并以赤壁之战时周瑜与程普的不睦为先例论证其不可行。这表现出吕蒙敢于直言己见,难能可贵;孙权也能幡然悔悟,知错立改,将都督职位又专任吕蒙一人。自此吕蒙任都督职务一直到去世。《三国志演义》对此完全采用《资治通鉴》的写法。

由此可见,陈寿继承司马迁开创的传统以纪传体写三国史,自有其长处,但纪传体也有其难以克服的短处,这正如史学家刘知几所指出的:“若乃同为一事,分在数篇,断续相离,前后屡出”,“编次同类,不求年月,后生而擢居首帙,先辈而抑归末章”。司马光认识到这个问题,故将其梳理清楚,防止误解。《三国志演义》采用了《资治通鉴》的写法是正确的选择。由此可见,陆逊真正任都督的时间是夷陵之战时。

三、罗贯中写“东吴三督”的加减法

总体上说,与蜀汉和曹魏相比,罗贯中对于东吴方面主要运用的是减法,或者说以减法为主,个别情节、人物、场景根据其创作需要而适当运用加法。在这种总体原则下,“东吴三督”形象的塑造较之史传是以减法为主。扩展来看,不单武将,文臣当中如东吴文臣之首的张昭,罗贯中也是运用了减法,结果是减去了不少颇为生动可感的故事情节。笔者曾专门写过论《三国志演义》孙氏兄弟与张昭关系的文章,可参看。其中张昭的形象无论是从人物谋略、性格,还是在君臣关系中表现出来的那种刚烈气质都不如史传。甚至包括孙策、孙权这两个为君者,罗贯中也是在用减法。

(一)陆逊形象塑造的加减法运用

以史传篇幅长短为序论之,《陆逊传》最长,中华书局本有12页。罗贯中对此丰富的史料是以减法为主,辅之以加法。举例而言,在陆逊传记较长的篇幅当中,罗贯中只选取了夺取荆州和夷陵之战两个关键环节进行重点描写。这相对于陆逊总体人生历程来说就是减法。像陆逊卷入与太子关系的问题,也是其人生中的重大事件,最后忧愤而死,为其波澜壮阔的一生画上了悲剧性句号。对于陆逊甚至东吴来说都是重要的问题,却被罗贯中毫不吝惜地减掉了。还有陆逊官至丞相的史实,是其人生的一个亮点,当然也是值得一写的内容,况且也不用多费笔墨,哪怕点到为止即可。可罗贯中还是用了减法,未免可惜。这是为什么呢?主要是与其整体构思中的重心在于蜀汉有关。

至于说到减中有加,比如夺取荆州事件,在陆逊运用骄兵之计的过程中,陆逊派使者见关羽的情节,使者回答关羽问话的谦卑语言,包括由此产生的关于当事人心理变化方面,罗贯中都用了加法。不仅增加了字数,而且运用铺叙写法,既增加人物语言,又增加细节描写,使情节更加合情合理,更有引人入胜的艺术魅力。

再比如,在夷陵之战的宏大叙事当中,陆逊坚守不战策略,惹怒了众将,一致反对他的打法。这个情节罗贯中用的也是加法,突出了陆逊内部处境之难,增加了一系列细节。这是为了反衬后来他火攻的巨大成功,突出他高于众将的智谋层次。此外,在追击刘备的过程中,遇到诸葛亮的石门阵,陆逊见到黄承彦后,关于二人对话场面也有细致描写,是有意增加的虚构情节。这也是加法的运用,而且不是从史传里拿来加入,而是独出心裁地虚构式加法。其用意并非为突出陆逊,而是为突出诸葛亮的智谋超过陆逊。

可见,在罗贯中的加法运用当中,有的是从史料当中拿过来,适当加以拓展;有的是史传中没有的,出于作者虚构而加到合适的位置当中。从整体艺术构思上来说,还有移花接木的写法,将甲的故事加到乙的头上,对甲是减法,对乙则是加法。其加法的多样化,也增加了小说的艺术魅力。这对历史小说的创作也有借鉴价值。

(二)吕蒙形象塑造的加减法运用

就吕蒙来说,总体上用的是减法。《吕蒙传》有8页,仅次于《陆逊传》。《三国志演义》比照《三国志·吕蒙传》,少了很多事件。比如孙权劝吕蒙读书的情节,吕蒙重病时孙权对他的恩宠,还有吕蒙在征黄祖等战斗中英勇无畏的表现,都被罗贯中毫不留情地减去了。那么,在吕蒙形象的塑造当中,有没有运用加法呢?有的,虽然作者只重点写了夺荆州的重要情节,其中作者还是横向拓展开来,适当增加了细节描写。比如,白衣渡江的情节描写就比史传更为丰富,特别是关公附体而致吕蒙“暴死”的情节,就完全是罗贯中增加的虚构情节。他在减掉孙权对其恩宠情节的史实描写的同时,还改变了整个事件的性质。史实中吕蒙是病死的,而到罗贯中笔下,则变成被关羽杀死,而且是七窍流血惨死。为何如此写呢?当然是为了神化关羽,又能达到给其报仇以泄愤的效果,从而实现了作者的创作目的。

(三)朱然形象塑造的加减法运用

相比之下,《朱然传》较短,只有3页,加上朱治、朱绩的三人合传,才有6页。罗贯中对朱然这个在史传当中比较突出的人物形象,基本以减法为主。前面所述史家突出朱然和孙权关系的部分,如他俩共同读书、“结恩爱”等感人内容,包括他重病时孙权的恩宠等,皆被减去。包括史家对朱然的赞美、朱然战场上的一系列功绩,也是用减法。

当然,这个人物还在小说中的几个重要环节中出场,也体现了罗贯中的历史主义精神与创作态度的严谨。比如,夺荆州战役中朱然的表现,在陈寿笔下仅有29个字,这是典型的史家笔法,体现出陈寿追求文笔简洁的风格。罗贯中仍然遵照史实把捉关羽的功绩归于他,同时笔墨也有所增加,加强了故事情节的曲折性,这也可视之为加法的一种形式。再比如,在夷陵之战当中,虽然突出的是陆逊,但也写到朱然率领人马出现在沙场上。

应当指出,罗贯中在朱然结局这个关键情节上的处理有失分寸,甚至可以说是败笔。作者把朱然的死放在夷陵战役的结尾部分,让他死于赵云的枪下。这改变了史实,还提前了朱然死亡的时间,且前后不一。前面的描写虽然笔墨有限,但读者也还知道朱然是东吴一员名将。而在这里作者却让他突遇赵云:“云正杀之间,偶遇朱然,一枪刺然于马下,杀散吴兵,救出先主。”

按照《三国志演义》当中的名将对阵描写规律,赵云与朱然有大战数十回合的交手过程才合理,即使战败也不至于如一小卒般死得稀里糊涂。从作者的主观意图来说,这样来处理朱然,与处理吕蒙有相同的地方,其主观意图还是要替关羽报仇。其实罗贯中有多种选择可以艺术化地处理此情节:一个是大战三十回合,朱然敌不住赵云的勇猛,拨马败走,这也说得过去。虽然赵云是败军之将,朱然是得胜之师,但以赵云的勇猛和长坂坡的表现,败中更能显出其威力,所以朱然败在赵云枪下也不算委屈。另一种选择,即使是作者想让朱然在此了结,也不应如此草率,起码大战几十回合后再让他死去也不迟,这就可以和前面的描写相互对应,与陈寿的“勇烈”评价相呼应,免得出现矛盾。这一点不能不指出,这不是个小问题,从本文论述的重点来说,可视之为一个大问题。今日在此有必要特别指出,以为朱然正名。

综上所述,罗贯中对东吴人物加减法的运用,总体上看是以减为主,偶尔适当增加。增加的目的,是为了突出蜀汉人物,而不是为了突出东吴人物。这和作者“拥刘反曹”思想总体上一致。

四、“东吴三督”形象再创作的潜力

从《三国志演义》的创作来说,站在东吴的立场看,罗贯中对东吴历史人物,包括君主、文臣、武将均采用减法,这对于想通过读《三国志演义》全面了解三国历史的群体来说,会有些影响。另外,从当代文化的角度来看,从当代历史题材小说的创作层面观照,从对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弘扬层面来说,罗贯中的减法正好是当下用加法的有利之处,罗贯中无意中为后人留下了可以发挥的更大的空间。无论是哪个历史人物,只要是罗贯中用减法来创作的,我们现在都可以用加法再创作。因为从蜀汉集团来说,罗贯中已经用了加法,我们再发挥的空间就有限了。就“东吴三督”来说,可以发挥的空间就很大。

比如,陆逊晚年参与太子之争的这个人生悲剧,就可以改编成专门的影视剧。陈寿在《三国志·陆逊传》中肯定了陆逊与孙权的君臣相得和陆逊的忠诚忧国,给予其甚高评价:“予既奇逊之谋略,又叹权之识才,所以济大事也。及逊忠诚恳至,忧国亡身,庶几社稷之臣矣。”可见,陆逊的悲剧结局是由孙权的错误造成的。陈寿在《三国志·吴主传》里对孙权有过严厉的批评:“然性多嫌忌,果于杀戮,暨臻末年,弥以滋甚。至于谗说殄行,胤嗣废毙,岂所谓贻厥孙谋以燕翼子者哉?其后叶陵迟,遂致覆国,未必不由此也。”陈寿批判了孙权的性忌与好杀以及治家不严。东吴亡于暴君孙皓,作为爷爷的孙权也难辞其咎,个中原因发人深省。由此看来,孔子所强调的“修齐治平”四部曲,是符合人与社会关系准则的。若修身不到位,则治家很难好,家尚且治不好,若欲治好国,则难乎其难哉!如果把陆逊的这一悲剧结局结合孙权晚年的治国治家弊端再现出来,可以丰富人们对传统文化中君臣关系复杂性的进一步认知。

再比如,关于吕蒙读书的史实内容就可以创作出好学励志题材的文学作品,有劝学的良好作用。这种文学再创作,既可以写成历史小说,也可以编成影视剧,还可以拍成动画片。若就朱然形象来说,可以再创造的空间更大,试以其为例,从以下几方面思考。

第一,可以从朱然一生着眼进行创作,写成朱然传一类的作品。目的是以文学的形式全面把握朱然,求全,求细,求真善美。也可从史学角度写出新的朱然全传。

第二,可以抓住史实中的典型片段,把《三国志演义》所减去的内容恢复出来,在充分表现史传已有内容的基础上,再用加法,使其更生动形象,更感人肺腑,更令人难忘,更有文化意蕴。比如,表现朱然预见性智慧那一段描写,就是一个典型片段。朱然“临行上疏”,预见必胜;孙权“时抑表不出”,献捷后方“出然表”,赞其“果如其言。可谓明于见事也”。孙权很看重这件事,对朱然的才能更是刮目相看。这就很有戏剧性,若以朱然为核心,结合其另外一些军事功绩相互补充,就可再现战场上朱然的光辉形象,这里边有很大的拓展空间。

第三,可以重点抓军事题材,因为朱然总体上来说还是武将,陈寿所记也着重于战争层面。特别值得提出的是陈寿对朱然酷爱军事的一段描述:“然长不盈七尺,气候分明,内行脩絜,其所文采,惟施军器,余皆质素。终日钦钦,常在战场,临急胆定,尤过绝人,虽世无事,每朝夕严鼓,兵在营者,咸行装就队,以此玩敌,使不知所备,故出辄有功。”这与其传末“以勇烈著闻”的总评相呼应,但更为具体全面和精准。其内容与笔法有类于司马迁的《李将军列传》。以此为核心拓展开去,大有文章可做。

第四,可以从政治层面深挖,着重谈君臣关系。朱然与孙权的君臣关系颇为典型,很有文化意蕴。这对深入理解整个古代社会的君臣关系都有借鉴意义。从君臣关系的政治角度,探讨良性君臣关系范型的思想文化价值,挖掘其中隐含的人情人性美,是很有当代思想文化意义与审美价值的。笔者在《〈三国演义〉东吴君臣关系新论——以张昭与孙氏兄弟关系为中心》一文中的第四部分,曾提出五点启示,可以参看。我们在恢复历史本来面目方面有颇多工作要做,在弘扬传统文化方面还有很大的空间,为继承传统文化和建设当代文化提供借鉴。这不仅对研究中国传统文化的本质,对管窥中国士林人生道路与文化心态、心路历程有典型意义,而且在当代文化建设中仍然有独特的思想价值与认识意义。东吴方面可以有更大的再创作余地。

从陈寿与司马光等史家角度观照,他们笔下人物的思想闪光点,就是传统文化精华的体现。这既是他们奉行的“实录”原则指引的结果,也是“寓褒贬、别善恶”的主观追求使然。他们把历史人物身上的真善美书于史传,启迪后人,功莫大焉。我们今天读之,仍然会肃然起敬。罗贯中在历史小说创作中,既有对史家优点发扬光大之优长,也有不及史家之遗憾,对此应该客观予以评价。“东吴三督”形象的塑造,只是其中的部分例证而已。由此拓展开来,前四史中的思想精华、人物美质、文化价值,值得我们继续去挖掘,历史小说与史传文本关系的比较,应该还是一个有价值的课题。

从历史题材的当代文学创作层面来说,其内容可以从史料中多角度地去挖掘。如罗贯中舍弃的能够表现朱然的某些史料内容,历史小说或者新编历史剧就可以补充上去。尽管《三国志演义》文本中没有表现,那也是历史题材创作允许的再创造。从拓展思路看,丰厚的古代史传中,如朱然、陆逊这样的士林形象中的闪光人物,都值得今人重新塑造其艺术形象,以丰富当下的文化建设。

与此相照,若反其道而行,把历史上封建性的糟粕捡回来当成宝贝,大肆宣扬,那就会造成一种陈腐、落后的扭曲现象:“沉溺于‘奴化’思想的传播,而缺少民主意识的弘扬;醉心于帝王权臣的赞颂,而忽略黎庶万民的关怀。”指鹿为马,误导青年,那就是令人遗憾的大问题了。在当下国家大力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文化繁荣的可喜局面下,我们应该认真做好历史小说与史传文本关系的比较研究课题,汲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精华,弘扬人文精神,总结、借鉴历史小说创作的经验,为历史小说创作提供参考,承担起建构文化建设的重任。


〔责任编辑:屈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