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焦成焕(1969),男,吉林长春人,上海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博士,从事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政治经济学研究。
[摘要]实现以确证人的类本质,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自由劳动是马克思的理想追求。人工智能作为智能化的技术工具在人本逻辑的引导下能为自由劳动的实现提供坚实的物质基础、真实的主体和致力于人自身发展的自由时间。然而被资本逻辑裹挟的人工智能不断威胁人的劳动权、模糊人的本质,加深劳动的异化程度。由于现阶段缺乏消解资本逻辑的历史条件,因此需要从政治、教育、法制三方面规制人工智能的发展。其一,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根本立场,并将其作为人工智能发展的价值旨向;其二,在全社会形成全民学习的风气,树立终身学习理念;其三,通过建立和完善制度体系,确保人工智能成为推动自由劳动的技术手段,使其朝着满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实现自由劳动的方向发展。
[关键词]人工智能;资本逻辑;人本逻辑;自由劳动
虽然自由劳动需要在物质财富极大丰富的条件下消除私有制、增加自由时间、重建个人所有制才能实现,但是将劳动视为生活第一需要的感到幸福的自由劳动作为马克思主义的终极目标,完全符合社会主义的核心价值追求,这决定了它不仅是我国追求的理想目标,而且作为社会价值观,更是一种意识形态的体现。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目标就是满足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让人们在劳动中感到幸福,实现自由劳动。然而被资本裹挟的人工智能带来了种种社会问题,使人们的利益屡受威胁,导致人们开始质疑自由劳动实现的可能性。人们对理想目标的怀疑会摧毁自身的奋斗信念,丧失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动力。此外,学界有关自由劳动的探讨主要从自由劳动概念、实现路径、劳动与人自身发展、劳动与休闲、劳动解放、政治经济学以及劳动教育方面进行相关解读,有关科技发展对自由劳动影响的探讨不足。因此,本文侧重于探讨技术对最理想劳动形态的影响即人工智能时代自由劳动实现的可能性。
一、唯物史观视阈下人工智能的本质与自由劳动的内涵
(一)人工智能:人类劳动的技术产物
劳动是主观见之于客观的人的能动性活动,在从猿到人的转变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劳动创造了人本身”。随着人在劳动中与自然进行物质交换的深入,劳动工具因科学技术的发展得到不断改善,人类经历了石器时代、铜器时代、铁器时代、蒸汽时代、电气时代以及电子时代。在前资本主义社会,尤其是原始社会时期,由于人脑不发达,生产水平低,人们主要通过石器、金铜工具从自然界中获取自身所需物质。虽然它们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人的双手,但是人类必须依靠自然界才能生存,其基本的物质生活需求无法得到满足,随着人们的认识水平在劳动中不断提高以及为满足不断产生的新需要,新的工具——机器产生了。机器运用于生产,促使生产效率不断提高,它作为人的肢体延伸工具,将人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在此阶段即工业社会,自然界于人而言只是人的对象、人的有用物。劳动者之于资本而言,只是资本增殖的工具,人工智能技术迅速发展有望将人类从无创造力或较少创造力的脑力劳动中解放出来,使人获得更多自由时间,可以“随自己的兴趣,今天干这事,明天干那事,上午打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批判”。
人工智能作为更高端的生产工具,与以往作为人类肢体延伸的工具不同,它是对人类智能的模拟与拓展。人工智能实现了机器的智能化,它依靠算法获得了自我学习的能力,并通过已有的大量数据不断总结规律、完善算法,以提高任务完成的速度和精确度。它可以将图像和语言等转换成可以识别的数值,从而对相关图像和语言作出反应。同时,它也能借助“专家系统”持续深化自身的智能,通过计算机操作系统接收某一领域各个专家的知识与经验,将这些信息解码整理归类并进行推理判断,模拟专家决策过程,从而解决专家才能解决的问题。由此可见,人工智能依靠识别海量数据的能力不断加强自身智能程度,确保其工作的速度和准确度。
基于此,人工智能之所以称为智能的原因包含以下几方面:其一,能够高效识别人类的信息;其二,能够回答人类的常识性问题;其三,通过计算机系统识别海量数据,以此实现自主学习和深度学习。可见,“智能”需要依靠强大的计算机处理系统才能实现,这与人类的生物性思维能力不同,正如陈钟所说“计算是人工智能的本质”。人工智能是科研人员通过重组数据创造出的能够模拟人的思维的计算机系统,数据是人工智能的核心,识别海量数据是人工智能自主学习、深度学习的前提。数据由人创造,具体而言,是由人的经验和知识转化而成,人的经验和知识的形成和发展则离不开劳动。当主体的行为和具备的经验转化为能够被机器识别和运算的数据时,机器才被赋予智能化特征,才能替代部分甚至全部劳动。因此,人工智能本质上是人类劳动的技术产物,其具有的智能是计算机对人类劳动能力和思维能力的模拟和强化。人工智能从事的“劳动”只是人类劳动过程的某一片段,其劳动资料仍由人类劳动创造。
(二)自由劳动:人的自由自觉活动
自由劳动在不同的社会阶段具有不同的内涵。前资本主义社会过渡到资本主义社会,展现出自由劳动的第一个内涵:劳动者摆脱部落、公社以及封建主的束缚,摆脱旧的生产方式的约束,成为自由的劳动者,劳动者除自身的劳动力以外自由的一无所有。资本主义社会过渡到共产主义社会,展现出自由劳动的第二个内涵:劳动者在自由支配的时间中从事自己感兴趣的活动并获得内心愉悦体验,感受到劳动幸福。在这一阶段,自由劳动作为确证人本质的活动具有双层内涵。从人的生存方面看,自由劳动是具有谋生性质的物质生产活动,个体最基本的需要就是进行物质生产以维持生计。马克思认为,有生命的个人是人类历史得以产生的首要前提,个体的生命依靠物质生产活动。因此,具有谋生性质的劳动作为维持个体生命的活动属于必要劳动,同时它也是人类为能够实现自由自觉生活从事的必要劳动。从人的发展方面看,马克思将劳动视为人的本质,因为劳动体现着“人的体力、感觉力、思维能力和创造力”等多种能力,能够彰显上述能力的劳动即是自由劳动。自由劳动不仅是人的感性物质活动,更是体现人的需要、目的、价值选择和价值创造以及确证人本质的活动,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总而言之,真正的自由劳动是将充满“丰富个性”的人视为主体的扬弃资本主义性质的劳动,劳动不仅充分展现出人的个性,而且成为活动本身,成为“生活的第一需要”。
二、资本逻辑操控下的人工智能阻碍自由劳动的实现
近年来,人工智能的迅速发展,引发了人们对人工智能相关问题的思考。学界对于人工智能是否创造价值、是否威胁人类的主体地位、是否产生无用阶级、是否替代人并对人构成威胁等问题展开了激烈讨论,部分学者持悲观态度,也有学者持乐观态度,在笔者看来脱离具体的生产关系讨论这些问题是无效的,上述问题需要放在具体的生产关系中探讨。
追逐利润是资本的本性,货币是资本的最初表现形式。在信用货币制度下,货币作为商品交换的媒介,其本身没有任何价值,但其作为商品交换的中介体现出资本交换价值为最终追求。同时,资本的生产过程及价值增殖的实现都离不开货币流通。商品售卖出去才能真正实现价值增殖。为此,资本家通过制造虚假需求激发人们的消费欲望,使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异化为物与物的关系,切断了劳动与人的联系,这就是资本的逻辑。“资本是集体的产物,它只有通过社会许多成员的共同活动,而且归根到底只有通过社会全体成员的共同活动,才能运动起来。”这表明,资本需要集体运作才能存在,其积累和增殖离不开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离不开社会成员的劳动。因此,资本家采取雇佣劳动的方式为资本的积累提供大量劳动力。资本家正是以雇佣劳动扩大生产,不断剥削工人在剩余时间里创造的剩余价值,并将其转化为资本的累积,以此实现资本增殖。简言之,资本逻辑就是资本不断追求利润最大化以实现自身无限增殖的逻辑。资本的逐利性使资本家想方设法地获得更多的剩余价值,一方面通过延长劳动时间以获得绝对剩余价值;另一方面,通过提高社会整体生产效率,在工作日不变的情况下缩短必要劳动时间,获得相对剩余价值。同时,资本也通过增加机器减少雇佣劳动者降低生产成本。资本的逐利本性使其不断追求技术进步,人工智能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是资本逐利的结果。在资本逻辑操控下,人工智能在生产生活中的广泛应用对人的本质和主体地位带来挑战,对人的劳动权造成威胁,加深劳动异化程度,从而摧毁了人们实现自由劳动的决心与毅力。
(一)人工智能威胁人的劳动权
人工智能时代的劳动形态发生显著变化:从以体力劳动为主转变为以创造性脑力劳动为主;数字劳动成为主要的劳动形式。随着人工智能应用于生产生活的范围逐渐扩大,劳动主体面临巨大的就业压力。机器大工业时代的劳动主体虽惨遭机器奴役,但是机器对主体仍具有一定的依附性。尽管资本家使用了大量机器,依旧需要人们在流水线上配合机器的运作。由于流水线上的工作不需要具备高深的技能、花费太大的体力,妇女和儿童都可以加入生产的行列中,在这一阶段机器排挤的是成年男性工人。然而在人工智能时代,随着“无人工厂”“无人超市”“无人汽车”的出现,人类越来越被排除在劳动过程之外。此时,机器排挤的不仅仅是成年男性工人,更是全部劳动者。从时间上看,以往人们的失业是暂时的,现在则有可能造成较长一段时间甚至永久性失业;从涵盖的范围看,智能机器排挤人的现象将会波及各行各业,从低端制造行业到IT行业,任何职业都可能被人工智能排挤。在弱人工智时代,简单、重复性的体力劳动将被取代,而在强人工智能时代,无创造力或创造力较少的简单脑力劳动也会被人工智能替代。在资本逻辑的驱使下,资本家为了尽可能降低生产成本,获取更多利润,将人工智能引入生产过程从而取代劳动者。以往工人抱怨资本家占有自己的时间,抢占自身劳动成果,压榨自身价值,如今,工人连被资本家剥削的机会都将丧失。
人工智能在取代部分岗位的同时也会产生新岗位,但是这些新岗位需要具备极高创新力和较好教育背景的劳动者才能胜任,因此不适合长期从事体力劳动和简单脑力劳动的人。在排除生理条件和自身经济情况等因素后,即使那些因人工智能丧失劳动岗位的人想要胜任新岗位也需经过长时间系统学习和实践。可见,人工智能应用于生产将会导致部分人在较长时间内甚至永久性被排斥在劳动过程之外,失去劳动权,最终成为“无用阶级”。劳动是人之为人的本质性特征,人们正是在劳动过程中才确证自己的类本质,自由劳动的实现要以基本的物质资料为基础。被资本逻辑操控的人工智能将人们排斥在劳动过程之外使其难以获得基本的物质生活资料,进一步导致自由劳动因缺乏物质保障而难以实现。
(二)人工智能模糊人的本质
人工智能作为多学科交叉融合的学科,借助生物科技的发展,使智能机器人越来越具有属人特征:它们能模仿人的动作,拥有丰富的表情、流畅的语言,甚至拥有与人相似的外表。总之,现阶段人工智能的发展已经实现了在某一方面超越人固有的功能。随着人工智能发展的逐渐深入,各个具有单一功能的智能系统可以整合为一个综合性的大智能系统,从而实现对人类各方面的超越。恩格斯在《劳动在从猿到人转变过程中的作用》一文中提出“劳动创造人”的观点,认为人脑的发达、语言交流、社会历史和社会关系都是在劳动中产生并得以发展,人正是在劳动中证明自己与其他生物的根本区别。如今被资本逻辑操控的智能系统正在承担越来越多的人类劳动。换言之,资本在逐利本性的驱使下,智能系统就是为劳动而生,它没有吃、喝、休息等生理需要,只要有充足的电量就可以“任劳任怨”地不停运转,甚至将人排斥在劳动过程之外。当智能系统具有确证人的类本质属性时,劳动是否还能作为人的本质属性成为值得我们追问和反思的问题。智能机器人投入生产过程后将与其他机器相互配合、协作,逐渐构成日益紧密的网络系统,形成智能机器人的“社会关系”;当智能机器人作为保姆、伴侣、朋友、服务员等某一社会角色走进人们的家庭和社会生活中时,不可否认,它们正在与我们建立某种社会关系,成为社会交往的一部分。智能机器已经进入人们的社会关系网络,人机关系、机机关系已然成为人们不得不面对的事实。马克思所说的“人的本质在其现实性上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是否依旧成立?此时,人工智能看起来比人更像人,人的本质更加模糊,进一步引发我们对什么是人的本质、什么是人等问题的重新思考。
(三)人工智能加剧劳动异化程度
在被资本逻辑操控的人工智能时代,不仅没有消除劳动异化,反而加深了劳动异化程度。首先,人与劳动产品相异化。随着生物技术、计算机技术的成熟,人工智能技术得到深入发展,其智能化、自动化程度越来越高,由人制造出来的智能机器却越来越不受人控制。在生产领域,智能机器主导着生产过程,人们只需按照机器的指令操作,造成产品均由机器创造的假象。实际上,无论是智能机器还是“智能机器创造的劳动产品”,都是劳动对象化产物,但是资本为了掩盖剥削工人的本性,使工人创造的产品异化为与自身对抗的力量。其次,劳动本身的异化。劳动作为人的存在方式,应是自我享受、自由自觉的活动,然而资本逻辑操控下的人工智能使人与机器的地位发生根本性颠倒。在劳动过程中,作为客体存在的人工智能取代了人的主体地位,原本作为主体存在的人变成了客体,成为人工智能的附属物,受人工智能的支配。人被“符号化”“数据化”,成为“数据人”,人的社会性、现实性被人工智能消解,人对人工智能产品的依赖产生了自商品、货币、资本拜物教之后的新形式即技术拜物教。普通劳动者看似是被人工智能操控,其实是受人工智能背后的资本逻辑操控,任由资本摆布。再次,人和类本质的异化。人通过劳动改造自然界,使自然界带有人的“烙印”,以此确证自己的类本质。然而,人工智能的资本化运作将人排挤在劳动过程之外,剥夺了人的劳动对象和主体地位,使人失去证明自己类本质的活动。最后,人和人的异化。人工智能应用于生产过程,以往的体力劳动和相对简单的脑力劳动被机器取代,从事这部分劳动的人不再被资本增殖所需要。他们为了防止成为裁员的对象,加剧了人与人之间的竞争,人们被迫陷入内卷之中,导致“一个人同他人相异化,以及他们中的每个人都同人的本质相异化”。总之资本与技术的合谋加深劳动异化程度,让人感到更加痛苦。开发和运行智能系统的劳动者由于具备较强的创造力,他们被资本限制在固定领域进行高强度脑力劳动,其劳动方式不再受时空限制,“996”“007”工作制不断延长他们的劳动时间,所有空闲时间都为资本劳动。因此,他们无法体会获得自我享受和自我实现的劳动过程。然而,在劳动中获得自我享受与自我实现的劳动过程正是自由劳动的目的,这进一步让人们形成误解:即使在人工智能时代,依旧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自由劳动痕迹,自由劳动如同乌托邦一般是空想。
三、人本逻辑主导下的人工智能助推自由劳动的实现
资本逻辑主导下的人工智能剥夺人的劳动权、加深劳动异化程度,使人们更加痛苦,进一步摧毁了人们追求自由劳动的信念。若使人工智能作为自由劳动的推动力量,就要超越资本逻辑,坚持以人为本的逻辑指导人工智能发展,使其成为实现自由劳动的有效手段,让劳动成为一件幸福的事情,成为人们生活的第一需要。超越资本逻辑,就要消灭资本逻辑的运行条件——私有制和雇佣劳动。然而在现阶段很难消灭资本,因此,实现资本和劳动的共存,最大限度减少资本逻辑对劳动的负面影响更加符合过渡阶段的要求。自由劳动是超越资本逻辑后我们追求的终极目标。劳动创造人,人的许多潜能通过劳动才得以发挥,因此自由劳动的实现涵盖了人的自由全面发展的向度。人本逻辑主导的人工智能可以为自由劳动提供丰厚的物质基础、真实的主体和充分的自由时间。
(一)人工智能为自由劳动提供丰厚的物质基础
自由劳动必须以物质生活资料为基础。人工智能作为一种工具,在资本逻辑的操控下才加剧劳动异化,削弱人的主体性,阻碍自由劳动的实现。如同马克思所说的一样,“黑人就是黑人。只有在一定的关系下,他才成为奴隶。纺纱机是纺棉花的机器,只有在一定关系下,它才成为资本。脱离了这种关系,它就不是资本了”。人工智能在资本的奴役下成为剥削人、奴役人的工具。在人本逻辑主导下,全体劳动者不仅占有全部生产资料,而且能够在劳动过程中彰显自身主体性,拥有全部劳动产品。因此,遵循人本逻辑的人工智能可以充分发挥自身的技术优势,推动生产力跳跃式发展。
人工智能技术应用于生产过程,赋予生产力各个要素智能化特点,劳动形式从以体力劳动为主转变为以智能劳动为主,劳动资料更具有智能性、系统性,劳动对象更具智能化。在人工智能的推动下,生产效率得到极大提高,物质财富极大丰富。以往需要工人齐聚在流水线分工协作才可完成的生产任务,现在由智能工具就能高效、高质地完成。此外,人工智能促进传统产业的智能化改造,推动产业优化升级,为传统产业发展带来新的生机与活力。人工智能在全国范围内的普及还能促进资源的合理配置,提高资源利用率。因此,人工智能促进了生产力的提高,创造了丰富的物质财富。在人本逻辑主导下,全社会的劳动资料按照劳动主体的正当需要进行分配,从而为自由劳动的实现奠定坚实的物质基础。
(二)人工智能为自由劳动提供真正的主体:现实的人
被资本逻辑操控的人工智能将大部分体力劳动者和从事较为简单脑力劳动的脑力劳动者排除在劳动过程之外,使其沦为机器附庸,承担着高强度的劳动。他们看似有着体面的工作,实际被高度物化,除了工作之外没有任何放松自我和发展自我的时间,沦为资本的奴隶。高强度的劳动使人们感受不到劳动本应带给人的享受感和获得感,部分人甚至丧失了劳动权,被剥夺了在劳动中获得自我享受的权利。一方面,人们在智能时代被符号化、数据化,沦为智能时代的数据人。智能机器通过分析人们在网上的浏览痕迹、浏览次数分类推送各种信息,造成“信息茧房”。人们只能接收与以往浏览痕迹有关信息,他们逐渐在资本制造的虚假需求中不断迷失自我,不断填充自身的物质欲望。可见,资本利用人工智能加剧了人的异化。另一方面,人们的生产生活越来越依赖于智能产品,即使脑力劳动者也离不开智能产品的协助,日常交谈也更多通过各种虚拟社交软件进行,人们真实的社会关系被虚拟软件代替。智能产品也进一步导致人们思维的异化,很多人遇到问题不是独立思考而是第一时间求助大数据,从而逐渐丧失了自主思考的能力。以上问题都是资本为追求更多利益滥用人工智能引起的。在致力于让劳动成为一件幸福的事、最大程度保障人的劳动权的人本逻辑下,更加注重价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的统一。在发挥人工智能工具理性的同时,注重价值理性的引导,让人工智能只应用于必要的生产生活领域,让其以辅助人们更好获得生活体验的角色融入人们的生活和社会交往中,从而使人们摆脱对虚拟空间的依赖,使人成为现实的、具有社会属性的人,营造和谐的人机关系、机机关系、人人关系。人从虚拟世界中走出来,不再被人工智能主导和控制,在现实社会中成为智能机器的主人,使智能机器朝着有利于人的方向发展并为自由劳动实现提供强大力量。
(三)人工智能为自由劳动提供自由时间
时间“不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发展的空间”,是人们能够自由发展的条件。马克思把人的时间分为劳动时间和自由时间,劳动时间是工人工作一天所需的时间,包括必要劳动时间和剩余劳动时间,自由时间是工人工作日之外的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可用于培训、发展自身智力、社会交往等。个体总的可支配时间一定,这意味着劳动时间和自由时间的增减呈反向关系,前者增加,后者则减少。增加自由时间就要缩短必要劳动时间,必要劳动时间的缩短源于劳动生产效率的提高。人工智能的确提高了人的劳动生产效率,缩短了必要劳动时间,但在资本逻辑的裹挟下,增加的时间并没有转化为工人的自由时间,而是转化为更多的剩余劳动时间,迫使工人为资本生产更多剩余价值。因此,在资本逻辑主导的社会,即使人工智能应用于生产提高了生产效率,带来了更多自由时间,但这部分时间归资本家所有,于工人而言自由时间就是奢侈品。即便将增加的剩余劳动时间转换为自由时间并将其归属于劳动者,劳动者也未必用于自身发展。因为资本为确保剩余价值的实现不断制造出新的需要,必然带来消费的全面扩张,刺激主体产生虚假需求。人们在所谓的“自由时间”里刷剧、购物,帮助资本在消费领域最终实现自我增殖。因此,资本逻辑操控下的人工智能并没有真正为工人创造自由时间,人工智能一旦被资本掌握,就会带来一系列负面效应,正如马克思所说,“机器就其本身来说缩短劳动时间,而它的资本主义应用延长工作日”。在人本逻辑主导的社会,将尽可能消解资本创造的虚假需求,由于人工智能不再受资本裹挟,因此,当主体的合理需求得到满足后,人们可以充分利用人工智能为自身创造的自由时间,依据自身兴趣和个性发展自己,以获得自我实现和自我享受,进而实现自由劳动。
总之,遵循人本逻辑的社会消除了私有制的生产关系,人工智能不再被资本家占据,而是被人民主导,最大程度地减少了资本对主体劳动权的损害。人工智能的合理利用极大提高了物质生产力,节约了劳动时间,将劳动从物质生产中解放出来。劳动摆脱了自然必然性和受剩余价值生产支配的雇佣劳动限制,成为目的本身,成为生活的第一需要。由此,人工智能真正成为实现自由劳动的重要力量,真正为人类造福。
四、当代中国自由劳动得以可能的现实路径分析
自由劳动的真正实现是在消灭资本逻辑即消灭私有制,重建个人所有制的共产主义社会。我国正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还不具备消灭资本逻辑的条件。因此,当代中国在以致力于让劳动成为一件幸福的事,最大程度保障劳动权的人本逻辑下,以人民利益为中心,坚持用马克思主义基本立场、观点、方法分析资本逻辑对人工智能的操控,引导人工智能技术遵循以人为本的逻辑,确保其掌握在全体人民手中,使其成为推动自由劳动的重要力量。
首先,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根本立场,始终把人民利益放在首位。近十年来,我国在科技创新领域取得一系列成就,成功进入创新型国家行列。人工智能在促进经济发展、加快产业升级转型中日益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人工智能以服务人民为根本。因此,其发展要“从保障和改善民生,为人民创造美好生活的需要出发”,使其成为满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的技术手段。在中国共产党的全面领导下,确保人工智能沿着为人民服务的方向健康发展,使人工智能充分应用于教育、医疗、养老、住房等方面,以此保障和改善民生,从而让人们获得自我享受和自我发展的机会,在一定程度上实现有限的自由劳动。
其次,在全社会形成全民学习的风气,树立终身学习理念。人工智能应用于实体经济后,人类的劳动形式发生根本转变,因此,智能时代对劳动者的劳动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人工智能取代了人们基于生存需要的那部分必要劳动,丰富与发展人的本质需要的劳动将显得尤为重要,因此,当代中国更加需要富有创造性劳动能力的人,而非体力型劳动者。因此,智能社会的劳动者必须具有极强的创造能力和人机协同能力,然而,具备上述能力一定要接受教育,并依赖于终身学习。我国的科技创新能力还不强,必须坚持守正创新,建设全民终身学习的学习型社会。人们通过教育不仅要掌握知识内容,还要培养在获得知识过程中形成的能力,即综合思维能力,不断激发主体创造力。人们仅靠在学校中获得的知识和习得的能力无法紧跟智能技术的发展进程,为了不被智能时代“抛弃”,就要树立终身学习理念,不断提高自身吸纳新事物的能力、保持自身的创新活力。以此,才能在人机关系中掌握主动权,确保智能机器为人所用。
最后,通过建立和完善制度体系,确保人工智能成为自由劳动实现的技术手段。一方面,完善相关制度防止人工智能技术资本化,制定规范人工智能技术使用的法律法规,防止其被少数集团垄断,形成控制他人劳动的技术权力,确保人工智能技术成为全体劳动者的共同财产;另一方面,制定智能技术的研发标准和准则,设置创新创造奖励机制,确保在智能技术研发过程中,使其始终在人的控制之下,防止其偏离满足人民美好需要、让人民获得自我享受和自我实现的发展指向。
总而言之,人工智能本身作为一种技术并不具有任何价值色彩,当它趋从于资本逻辑后就成为资本生产剩余价值的有力工具,成为与工人对立的、专属于资本的统治权力,进一步剥夺人的劳动权、模糊人的本质、加剧劳动的异化程度,最终离自由劳动的美好状态越来越远。人工智能在人本逻辑的指引下将成为人的本质力量对象化的产物,为实现自由劳动提供丰厚的物质基础、真实而非异化的主体以及自我发展的自由时间,为自由劳动营造强有力的条件。在当代中国,由于缺乏彻底消除资本逻辑的条件,所以需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理念,通过建立健全制度体系,树立全民学习、终身学习的理念,才能确保人工智能技术朝着利于人民的方向发展,才能在现阶段最大程度实现有限的自由劳动。
〔责任编辑:杜 娟〕